“这本书要是再不出来，有些东西可能就真没了。”6月4日，在衡水的一家武馆里，61岁的宋君杰翻开他刚刚出版的《戳脚汇宗——春典·江湖行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戳脚”代表性传承人，他身后的会客厅里刀枪剑棍林立，而书中所载的春典，被他视为传统武术文化中另一种不可或缺的“语言”。
光会练不行，还得会说
戳脚，被誉为“北腿之杰”。是我国北方极具历史底蕴与传承价值的优秀拳术。戳脚讲究腿脚功夫，出腿如戳，落步生根，是北方拳术的重要代表。但在宋君杰看来，光凭腿法拳技，还不足以将老一辈留下的文化遗产真正承继下来。他指着书上密密麻麻的词条说：“过去老辈人光会练不行，还得‘会说’。”
他口中的“会说”，指的是旧时习武之人在各地行走、交流时使用的一套特殊用语，称为“春典”。宋君杰举了几个例子：天叫“顶、乾宫”，刮风叫“摆丢子”，火柴叫“磞星子”，喝酒叫“奔山”，笑叫“咧瓢儿”。这些话外行人听来一头雾水，但在当年，却是同行之间相互认同的重要凭证。“你听不懂，人家就不拿你当自己人，人家根本不理你。”宋君杰说。
他回忆，20世纪80年代，衡水人民公园常有南方来的马戏班子搭棚卖艺，门票几分钱一张。宋君杰凭着几句地道的春典，就能带兄弟们免票进去。“到了门口，跟人家递两句话，对方一听，知道是‘挂子行’（武术行当）的，立马客客气气让进去，还给沏茶倒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把失传的“密码”写下来
“我写这本书，就是想让后来人知道，武术不光有腿法拳法，还有一整套文化在里头。这是一份完整的遗产，不能到我这儿断了。”这些鲜为人知的秘语，大部分靠口口相传，文字记录极少。随着老一辈人陆续离世，很多“春典”已濒临灭绝。宋君杰是第六代传人，往上数，高祖、曾祖都是戳脚高手，家里传下来不少老拳谱，其中就有零零散散的春典记录。
“大部分还得靠脑子记。”宋君杰说，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学戳脚，老爷子高兴了，睡觉前叨咕两句，吃饭时说一嘴，就靠这样一点点攒下来。更让他着急的是，这些规矩早年间还不让随便写。“过去这些东西，传男不传女，更别说写成书往外传了。现在不一样了，再不说，再不写，就真烂在肚子里了。”
为了把这些碎片整理成书，他花了两年多时间。白天练功、教学生，晚上八时许孩子们散了，他才能坐下来开始写。“一坐下去，有时候就忘了时间，抬头一看天亮了。”
他把收集来的春典分门别类，按行业、按类别编排，还配上了插图。“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这些大家从《林海雪原》里听过的对白，他也能把后面的完整内容补上。“杨子荣说的那两句，只是开场，后面还有一套一套的话，说全了，人家才认你是同路人。”
给后来人留一把“钥匙”
“全国武术类的国家级传承人，一共就四五十位，好多都八九十岁了。我六十出头，算年轻的。”宋君杰说，“这个岁数，在别的行业算老人了，在我们这行，是年轻人。每天都有老拳师故去，有些东西，人一没就彻底带走了。”
他说，现在整个衡水，能说全春典的人很少了，就是放眼全国，人数也不多。“我想把这些东西写下来，留给后人，传承人不能光徒有虚名，得真把东西传下去。”
“拍电影的、写小说的，想了解旧时民间行当的习俗和语言，翻我这书就能找到。各个行当怎么对话、什么规矩，这里面都有。”他举了个例子，书里把八大门的行话都整理了出来：练武术的叫“挂”，算卦的叫“金”，卖野药的叫“皮”……
《戳脚汇宗——春典·江湖行话》是宋君杰用文字为传统武术留下的一份珍贵文献。如果拳法腿法是武术的骨血，那么“春典”便是它的魂魄。它证明了武术不只是一门搏击之术，更是一整套包含传统武术规矩、道义与处世智慧的文化体系。从此，后人在拳脚功夫之外，多了这样一本“密码本”。习武之人可以透过这些凝结着先辈智慧的秘语，触碰到老辈拳师们真实的生存经验，感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与温度。
李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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