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阜城县崔家庙镇陈集村。

村南，一片占地30余亩的空地上，剪纸体验展示中心正在谋划推进。“作为阜城剪纸的发源地，陈集村将成为游客体验剪纸技艺、感受非遗魅力的新地标。”陈集村党支部书记王永福介绍。

村内，随处可见剪纸元素。古朴的剪纸招牌，剪纸作品装点的小院……让这个小村落散发着浓郁的文化气息。“我们村几乎家家做剪纸，这门手艺世代相传。”王永福说，陈集村每年有几千万张剪纸作品行销国内和新加坡、韩国等30多个国家和地区。仅剪纸一项，全村年人均纯收入达到1.3万元。

这项根植于华北平原的民间艺术，在刀锋与纸帛之间，刻下了时代的印记，也刻出了一个县域文化产业从无到有、从传统走向现代的生动缩影。

刀锋上的传承

阜城剪纸的起源，最早可追溯至西汉时期。最初，它只是农家妇女为鞋帽、枕头等生活用品刺绣装饰的图样。后来，随着“过年贴窗花”习俗的盛行，艺人们注入了更加浓厚的人文气息，阜城剪纸成为古运河畔民间艺术中的一朵奇葩。

现代阜城剪纸的发展，发端于20世纪50年代。陈集村的王万田，从天津西关万盛栈1号花样铺学艺归来，融合各家所长，弃剪操刀，开创了以镂刻为主、兼蓄中国画写意风格的独特技艺。

“来时两只手，带着本事走。”王万田从不藏私。当年，他靠着剪纸、贩卖就赚了不少钱，村民们嗅到商机，纷纷上门请教。在他的传授下，陈集村及周边村庄涌现出大批剪纸高手，带动起陈集村、普乘寺村、小息庄、大息庄等村成为剪纸专业村。

自此，阜城剪纸形成了鲜明的艺术风格：阴阳相间、线条流畅、色彩简明、构图严谨、刀工巧妙，并保持中国画的写意、工笔等诸多形式，令作品既有北方的粗犷豪放，又不失南派的细腻逼真。

日前，记者走进阜城县非遗工坊王永涛剪纸工作室。推门而入，只见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剪纸作品以及丝绸材质的剪纸挂画。王永涛正坐在桌前，手拿刻刀，聚精会神地创作。刀锋游走间，图形渐渐成型。

“剪纸技艺要与时俱进。”王永涛抬起头说，“我在传承传统技法的同时，以丝绸布为原材料，用写意手法呈现技艺，让老手艺走出新路子。”

过去，剪纸题材一直是传统的飞禽祥兽、神话人物，并且用途单一，主要用于喜庆装饰。“剪纸不能只停留在传统题材上，要不断创新。于是我就考虑把油画、国画等艺术元素融入剪纸之中。”剪纸艺人刘建国说。在把油画技法融入剪纸的过程中，他独创了“暗刀”刻法——在纸上用刀但不镂空，只保留雕刻后的纹路来模拟油画的线条，整幅作品为完整的一张剪纸，无需拼贴。他的作品《无忧》在2014年荣获第四届中国民间艺术精品展金奖。

正是凭借着一代代传承人对技艺的传承与创新，阜城剪纸在2016年被列入河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目前，全县拥有刘建国、尤金水两位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这门曾经只在农家窗棂上绽放的技艺，在一代代传承人的刀锋下生生不息，成为一方水土的文化骄傲。

红纸里的生意

20世纪90年代，陈集村的陈景明在北京遇上了浙江义乌客商。一车剪纸拉进义乌批发市场，打开了全国销路。此后，阜城剪纸通过义乌辐射全国，进入发展快车道。

销路打开了，产品也在升级。2000年前后，阜城剪纸迎来了一次意义深远的“色彩革命”。过去，剪纸以“白货”（黑白色）刺绣底样和逢年过节的“红货”窗花为主，品类相对单一。那一年，艺人们开始将《梅兰竹菊》《四大美女》《红楼梦》等经典文化题材引入创作，并创新性地推出了剪纸装裱工艺。一摞摞原本只在节庆时张贴的“红白货”，摇身一变成了可以悬挂于厅堂的艺术品，市场价值倍增。

技术的迭代更为这场升级注入了强劲动力。从单次模切到激光雕刻、静电植绒工艺，机械化设备的大规模应用，让传统剪纸在保留手工韵味的同时，提升了量产能力。目前，阜城县拥有激光剪纸机150余台，实现了剪、裱、销全链条生产，年吞吐纸张原料2000吨。

在陈集村，王永福的河北艺圣堂剪纸公司就是其中的代表。今年春节期间，公司一天就要出货10万张左右，主要赶制生肖题材的静电植绒窗花。“植绒剪纸色彩鲜艳、手感柔软，很受市场欢迎。”王永福说。

产业越做越大，组织保障也跟了上来。陈集村党支部建立“党建引领+剪纸合作社+产品”机制，整合全村80余家专业户，从制图到销售一体化运营，改变了单打独斗的局面。同时，党支部还组织创作红色主题作品，开设“剪纸党课”，让剪纸不仅是一门手艺，还成了凝聚人心的纽带。

销售渠道也在不断革新。从在天津大胡同摆摊，到如今指尖轻点即可网上下单，阜城剪纸的销售方式经历了革命性变化。“现在我们村的剪纸销售九成以上是网上销售，不仅在国内卖，还有很多海外客户选购。”王永福说。

在陈集村，30岁的年轻人王金龙尝到了电商的甜头。从父辈肩扛手提跑市场，到他在手机上就能把剪纸卖到全国，两代人的销售方式已截然不同。

电商不仅打开了销路，还带来了定制化需求，客户可以在线选择图案、尺寸、材质，甚至提供自己的设计图稿。许多从业者也顺势而为，突破传统样式，将生肖元素与现代审美结合，开发出挂历、帆布包、伴手礼等文创产品，通过直播带货、平台店铺销往全国各地。

据统计，现在阜城县剪纸从业人员有5000余人，年产值2亿多元。阜城剪纸销量一度占全国剪纸产品总销量的70%，成为我国北方最大的民间剪纸加工和集散地。

从一把刻刀到一条产业链，从地摊叫卖到全球电商，阜城剪纸这门红纸里的生意，越做越红火。

方寸间的新生

近日，在阜城县恒顺康儿童服务中心，孩子们正手握剪刀，聚精会神地学习剪纸；在衡水市图书馆的剪纸展览现场，同样围满了前来体验的孩子。尤金水的剪纸课，开到了特教孩子身边，也开进了书香弥漫的展厅。

这样的场景，在阜城县已是常态。如今，他的剪纸课已走进阜城县第一小学、第六小学，他本人也受聘担任了衡水学院文艺社团的指导老师。与此同时，刘建国也设立了“剪纸艺术课堂”，免费传授技艺。

剪刀上的功夫在传承，纸上的作品也需要被看见。占地1000平方米的阜城剪纸艺术馆，200余幅各个时期的剪纸作品次第陈列。从反映农耕生活、祈福纳祥的民俗窗花，到展现山水人文、经典名著的鸿篇巨制，再到融合现代审美、材质革新的创意探索，一幅幅作品静静讲述着这门艺术的传承与变迁。

老手艺要传下去，还得有新活法。阜城县通过建设剪纸人才培训中心、成立剪纸协会、举办剪纸艺术节等形式，让这门老手艺不断吸收新鲜血液。同时，将剪纸与红色教育、旗袍走秀等新形式结合，让传统技艺焕发新生机。

从明清时期的窗花习俗，到激光切割机下的丝绸布艺；从走街串巷摆地摊，到手机屏幕里直播带货，再到正在谋划推进的展示中心——阜城剪纸在刀锋与纸帛之间，完成了一场静默而坚韧的蜕变。

刀锋之下，流淌的不仅是线条和图案，还是对美的执着、对生活的热爱以及一项古老技艺在时代浪潮中不断自我革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