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的饺子

沈卫东

　　晚上要坐火车去石家庄，再转乘去往新疆的Z179次列车。一家人商定，晚饭就包茴香馅的饺子。

　　孙子机灵可爱，在奶奶的日常呵护下，懂了不少事，常常冒出些“小大人”的话来。每当爱人学着孙子的口气向全家转述时，总能引来一阵欢笑。小孙子则会在一旁认真地听着，也跟着咯咯地笑。

　　天气依然闷热，汗水不时打湿衣裳。爱人细心地买来了苹果和橘子，说带着上路，保个旅途平安。这是母亲当年的习惯，爱人原封不动地继承了下来——家里有人出远门，总要备上些水果，无非是求一份心安。爱人进了厨房开始忙碌，我则在客厅陪着小孙子玩耍。这本是她近三年来的每日功课，纵是面带倦容，也总是乐在其中。只有亲自带过孩子，才真正知道何为“累心”。小孙子活泼好动，一刻也不闲着，总以新奇的目光打量周遭的一切，喜欢指挥大人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其中的道理缘由，我们谁也说不清。

　　他似乎感觉不到这闷热，在屋里穿梭不停，还不时推开客厅的门，拥抱那涌入的热浪。不多时，儿子和儿媳回来了。小孙子欢快地扑向妈妈——终究是母子连心，孩子永远和妈妈最亲。我也赶紧去厨房帮忙，炒鸡蛋，调菜馅。这一走就是十几天，心里最记挂的还是爱人。在这般酷暑里，她每天往返奔波照顾孩子，真怕她身体吃不消。她早年动过大手术，医生叮嘱过不可太过劳累。尤其是我离家之后，万一晚上有个突发状况，身边没人可怎么办？这是我最忧心的事。有我在，总能替她分担些琐事，让她松一口气。

　　馅调好了，爱人擀的饺子皮一摞一摞递过来，盖帘上的饺子也渐渐满了起来。恍惚间，母亲昔日忙碌的身影，竟与眼前的爱人重叠在一起，让我想起已故母亲为儿女们无私的付出。当年我去沈阳上大学，返校前夜，母亲独自一人，通宵未眠，将我的棉袄重新絮上了厚厚的新棉。如今想来，那番辛劳难以想象，但在母亲心中，一切都是值得的。

　　古话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但我总觉得，不养育孙辈，或许就体会不到父母当年的万难，不懂得报答那份深恩。父亲走得早，那时我才十五岁，并不全然明白母亲独自养育我们的艰辛。如今和爱人一起帮儿子带孙儿，才觉出带孩子竟有这么多意想不到的难处。何况现在的照料比以前精细得多。每日早餐，爱人都会专为小孙子精心准备，还时时留心网上各种新鲜的辅食做法，收藏备用。就连全家中午吃什么，也要提前思量，难怪时常感到身心俱疲。真不知母亲当年是如何应对这一切的？想起她那时常问我们“想吃点什么”，年少的我们总是不解其意，如今才恍然，这原是一个永恒的家庭难题。

　　转眼间，母亲离开我们快三年了。十年前，为了照顾母亲，我选择调回市区工作。年近耳顺，人生路上总会面临更多抉择。人生不易，无论何时，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家人永远是最坚实的后盾。生命是一张没有回程的单程票，我们只能在岔路口作一次选择，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我庆幸自己的选择——有如此深爱我们的母亲、有如此值得我珍爱的爱人、有如此令我自豪的儿子一家……所有的付出，都是人间值得。

　　晚上，我登上了开往乌鲁木齐的Z179次列车。长达36小时的旅程，仿佛是对这短暂人生之旅的一次重温。起程的饺子，暖意尚在肠胃间萦绕；那浓浓的乡思，已然萦绕在游子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