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乌江亭
郭 华
正是草木萌发之时,我和几位朋友来到位于安徽省和县的霸王祠。虽然祠内大部分建筑系20世纪80年代重建,但茂密的松柏、挺拔的翠竹,还是给人庄严肃穆的感觉。

进入祠内,迎面便是享殿。享殿门前高大的香炉上篆刻的“拔山盖世”四个大字,顿时让人心中平添几分敬重。享殿正中是一尊霸王立像,两侧是历朝历代关于项羽的诗咏。毫无疑问,最为世人所熟悉的,是杜牧的《题乌江亭》:“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杜牧这首诗写于晚唐的动荡年代。虽然“安史之乱”已经结束,但大唐盛世一去不回,藩镇割据尾大不掉。杜牧曾上书《战论》《守论》等策论,力主削藩,但没有任何效果,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廷虚耗国力,人心日下。杜牧除去和多数晚唐诗人一样怀有对盛唐的追忆、对现实的批判外,更加关注历史兴替的规律,试图从旧事中寻找破局之道,以求再造大唐的辉煌。杜牧出任池州刺史途中,游历乌江亭,看到当年项羽自刎处石碑林立,民众自发为其歌功颂德,深受触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让杜牧感慨万端,于是有了《题乌江亭》。他尖锐批评了项羽缺乏忍辱负重、直面失败的胸襟和气度,暗讽当下那些为保全个人名节、避战退缩的文臣武将,以“卷土重来未可知”激励唐朝军民发扬卧薪尝胆的精神,以图东山再起。千百年来,诗中传递的包羞忍耻、逆天改命的精神,让它成了一首励志诗。
享殿后面的院子里有霸王墓,但是地上的墓冢和地下的墓道都在维修中。于是,我们决定去看看乌江亭。乌江亭已经不在景区范围,我们跟随导游贴着景区南墙的便道,走到景区西面的一处高地上,乌江亭映入眼帘。虽然红色的亭子尚无岁月的沧桑,但是周围16棵挺拔的香樟树却伟岸高贵。

茂盛的树冠相互交融,无缝衔接,宛如绿色的巨伞在蓝天白云之下撑起。斑驳的树影中,一块造型奇特、体积硕大的天然巨石耸立在地面上,上面镌刻着三个大字“抛首石”。关于项羽自刎时的具体场景,有种种传说。但是不论哪一种传说,抛首石都见证了项羽悲情的壮举,让每一个见到巨石的后人无不为之动容。
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年)秋,33岁的王安石舒州通判任满赴京,途经乌江亭。凭吊项羽遗迹之后,针对杜牧的《题乌江亭》,王安石写下了《叠题乌江亭》:“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历经百战,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心生悲哀。垓下之战胜负已定,人心向背不言而喻,江东虽然兵源充足,但又有谁愿意跟随项羽卷土重来呢?时隔两百多年,王安石隔空喊话杜牧,表达不同见解,不仅成为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也使这两首诗产生了不解之缘,经常被同时提起。

王安石题诗之时,正是北宋历史上经济发达、文化繁荣的时期。然而,作为政治家、改革家的王安石,已经深深感受到繁荣背后逐渐加深的困局。订立“澶渊之盟”后,北宋以岁币换和平实行妥协的策略,虽然暂缓了辽国的进逼,却助长了苟安心态。与此同时,西北的西夏以不可遏制之势迅速崛起。而北宋土地兼并加剧,至仁宗朝,“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面对如此局面,王安石深知务必接受项羽的教训,避免重蹈人心尽失的覆辙。
“卷土重来未可知”表现了诗人杜牧的激情,而“肯与君王卷土来”则表现了政治家王安石的清醒。
从乌江亭的台阶上下来,我们来到碑廊。在100多块碑刻中,我第一眼便看到了李清照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北宋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陷汴京,徽、钦二帝被俘。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南下避难,目睹北宋灭亡、山河破碎,他们生活在痛心和忧愤之中。流亡途中,她经过乌江,想起项羽兵败自刎的故事,一种难以抑制的悲壮之情回荡于胸中,于是便有了《夏日绝句》。这首绝句既不同于杜牧的《题乌江亭》,也不同于王安石的《叠题乌江亭》,她没有反思项羽的功过是非,只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英雄气概,表达了对南宋朝廷放弃抵抗、偏安江南的谴责,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决绝气节,表达了对中原故土的眷恋和宁死不屈的精神风骨。以至于以后的岁月里,每当外敌入侵、国破家亡的关头,总有人借《夏日绝句》以明志。
同样是写项羽自刎于乌江,杜牧的诗让人惋惜,王安石的诗让人思索,而李清照的诗则让人热血沸腾。同一件事,竟有如此不同的写照,而且都能直击人的心灵,这是因为时代不同、环境不同,作者面对的语境不同,心境不同,描述事物的视角和落点便各有不同。在这一点上,没有高下之分。所谓“一千个观众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关于项羽自刎于乌江的诗词,则可说是“无数个诗人眼里有无数个项羽”的典型。
出了霸王祠,穿过乌江镇,沿着驷马新河的河堤公路行驶十来分钟,便到了长江岸边。汛期将至,江水开始逼近江滩。看似平静的江面上,那些被裹挟而来的杂草快速漂移,让人感觉到江水奔流的速度和力量。凝望滚滚东去的江水,项羽自刎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在这岁月静好的时光里,让我想起的,是唐朝诗人胡曾的《咏史诗·乌江》:“争帝图王势已倾,八千兵散楚歌声。乌江不是无船渡,耻向东吴再起兵。”它又是另一种意境,既直言项羽东山再起已无可能,又肯定了他不肯过江东的气节。
放眼望去,唯见长江依旧天际流。
转自《文艺报》
广告
广告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