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壶清茶(下)
赵栋
老钱站起身,走到墙边,抬手抚过那幅“清白传家”。裱框的玻璃有些模糊,映出他苍老的面容。
“小军,”他背对着儿子,“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偷拿家里五毛钱去买糖葫芦的事吗?”
钱小军浑身一僵。
“我记得。”老钱转过身,目光如炬,“你妈发现后,让你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下午。晚上我下班回来,你哭着跟我说,你再也不敢了。我问你为什么拿钱,你说,班里同学都有零花钱,就你没有,你馋。”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那天晚上,我跟你妈商量,以后每周给你两毛钱零花。但你妈说,钱可以给,道理必须讲清楚。她让你抄了十遍《朱子家训》——‘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抄完,她问你懂了吗?你说懂了。她又问,以后要是有人给你很多钱,让你做不该做的事,你怎么办?你说,你不要。”
老钱盯着儿子:“现在,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钱小军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五万块钱,是你攒了多久才攒出来的?半年?一年?”老钱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钱小军心上。他接着说:“小军,那个位子,值你妈教你抄的那十遍《朱子家训》吗?值咱们钱家三代人‘清白传家’这四个字吗?”
“爸!”钱小军猛地站起来,“您不懂!现在社会就是这样!您清清白白一辈子,到头来不就是个退休的副局长吗?您那些老同事,当初不如您的,后来稍微活动活动的,哪个不比您强?住大房子,儿女安排得好好的。您呢?您住这老破院子,我妈生病的时候,连个好点的医院都住不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老钱的身体晃了晃。他扶着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灶间的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水烧干了。
许久,老钱才开口,声音沙哑:“是,我没本事,让你妈跟着我受苦。你妈常握着我的手说:‘老钱,我这辈子没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个心安。’”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可现在,你让我怎么去地下见她?跟她说,你儿子出息了,会送钱买官了?”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钱小军慌了。
老钱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很旧,漆都斑驳了。老钱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摞泛黄的信封。他取出最上面一封,递给儿子。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写着三个字:辞职信。
钱小军愕然接过,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已经脆了,字是钢笔写的,工工整整:
“尊敬的领导:本人钱建国,因身体健康原因,申请辞去青石街道办公室主任一职。辞职后,绝不利用原职务影响谋取任何私利。此致,敬礼。1993年6月15日。”
“这是……”钱小军的手在抖。
“我写的。”老钱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那时候,区里要提拔我当副局长。找我谈话的领导暗示,需要‘表示表示’。我回家想了三天三夜,写了这封信。后来我没送出去,因为那位领导调走了,新来的领导直接任命了我。但我一直留着这封信,提醒自己:这个官,我可以不当,但这个‘人’,我不能不做。”
他把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小军,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老钱看着儿子,一字一句,“这钱,你收回去。那方砚台,你不准买。只要你勤勤恳恳工作、清清白白做人,那个位子,它该是你的,跑不了;不该是你的,求不来。你要是非走那条路——”
他顿了顿,指着大门:“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我钱建国没你这个儿子。你妈坟前,你也别去磕头。咱们钱家的族谱上,没写‘贪官’这两个字。”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钱小军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桌上的信封静静躺着,五万块钱,是他和妻子省吃俭用才攒下的。他想起妻子听说他要“活动”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孩子天真地问“爸爸又要出差吗”,想起自己这三年加班加点写的材料、跑的调研、解决的那些难题……
他真的不如那方“四万八”的砚台吗?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清白传家”四个字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钱小军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放回了自己的包里。
“爸,”他说,声音哽咽,“茶凉了,我给您续上。”
老钱没说话。他看着儿子重新烧水、洗壶、取茶叶——取的是玻璃罐里五块钱一两的本地清茶。
茶叶翻滚,舒展,沉淀。
茶香再次弥漫开来,朴素,醇厚,带着山野间最本真的气息。
钱小军双手捧着一杯新沏的茶,递到父亲面前。
老钱接过,吹了吹,抿了一口。茶还是苦的,但苦过之后,喉间泛起一丝悠长的回甘。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儿子:“下午的会,几点?”
“两点。”钱小军说。
“嗯。”老钱点点头,“开完会,回来吃饭。我去买条鱼,晚上炖汤。”
“好。”
阳光完全照进了堂屋,那幅“清白传家”的字在光里清晰无比。墨是三十年前的墨,纸是三十年前的纸,字里行间,却有一种跨越时间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这个清晨的空气中,也压在了一颗曾经动摇过的心上。
茶壶嘴冒着丝丝白气,茶汤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一壶清茶,两代人心。
有些路,走了第一步,就回不了头。好在,这个早晨,有人选择了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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