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壶清茶(上)
赵 栋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青石巷里弥漫着水汽。
老钱照例提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竹篮,去巷口的早点铺买豆浆油条。篮子是老伴在世时编的,提手被他的掌心磨出了包浆,油光水滑。铺子里的老孙头隔着雾气招呼他:“钱局长,今儿还是‘老三样’?”
老钱摆摆手,掏出现金递过去:“退休好几年了,就别叫什么局长了,还是个副的。照旧,一碗甜浆,两根油条,带走。”
他接过用纸包好的油条,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中段那棵老槐树下时,脚步却顿住了。
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牌照是省城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老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车他认识——确切地说,他认识这个车牌号。三年前,就是这辆车,载着他儿子钱小军去省城赴任。
老钱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才深吸一口气,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一个穿着白衬衫、西裤笔挺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弯腰侍弄着墙角那几盆兰花。听到门响,年轻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爸,我回来了。”
正是钱小军。他又瘦了些,眉眼间的书卷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钱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刻意维持的从容。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老钱把竹篮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临时决定的。”钱小军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父亲手里的豆浆碗,“厅里有个调研项目,到咱们市里来,我主动申请的。想着正好回来看看您。”
老钱没接话,转身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已故的老伴生前写的:“清白传家”。
钱小军跟进来,目光在那幅字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桌上:“爸,给您带了点茶叶。明前龙井,朋友送的,您尝尝。”
老钱打开木盒。茶叶装在青瓷罐里,香气扑鼻。他盖上盖子,把木盒推回去:“我喝惯了本地的清茶,这个你留着自己喝。”
“爸……”钱小军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坐吧。”老钱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调研几天?”
“三天。”钱小军在父亲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今天下午要去市里开会,明后天走访几个企业。”
“嗯。”老钱应了一声,起身去灶间烧水。铁壶在煤炉上咕嘟作响时,他忽然开口:“小军,你还记得你妈写这幅字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钱小军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墙上的字:“记得。妈说,钱家世代清白,不能在我们这辈坏了规矩。”
“你妈临终前,拉着你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说,要我走正路,做清白人。”
水开了。老钱拎着铁壶出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玻璃罐,抓了一撮本地清茶放进白瓷壶,冲上开水,茶叶在沸水中舒展。
“这茶,”老钱倒了两杯,推给儿子一杯,“是你妈生前最爱喝的。五块钱一两,喝了三十九年。”
钱小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甜。他放下杯子,沉默良久。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这次回来,其实……有事想跟您商量。”
老钱抬眼看他,没说话。
“我们厅里,最近有个位子空出来了。”钱小军语速加快,“按资历、能力,我都有机会。但是竞争的人不少,其中有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有个人也在争这个位置。我打听过了,他那边,好像已经……走动得差不多了。”
“走动?”老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对,是的。”钱小军避开父亲的目光,“爸,我知道您不喜欢这些。但现实就是这样。我在现在的岗位上干了三年,成绩有目共睹,可光靠成绩,不够。这次如果上不去,下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已经四十多了。”
老钱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有些烫,他吹了吹气。
“所以呢?”他问。
钱小军从公文包内侧口袋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父亲面前:“这里面是五万块钱。不多,但应该够用。您去找找您的那个老领导。我也知道,您的那位老领导喜欢收藏砚台。城南‘墨韵斋’有方老坑端砚,开价四万八。您……您帮我去买下来,以您的名义送过去。那个老领导再说句话,就行了。再说了,送个文房雅玩,合情合理,不会有人说什么。”
信封很厚,躺在老旧的八仙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炭。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炉上水壶细微的嘶鸣。墙上的挂钟走着,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格外清晰。
老钱放下茶杯,伸手拿起信封。他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轻轻放回儿子面前。
“这钱,”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哪来的?”
“是我自己的积蓄。”钱小军立刻说,“绝对干净。爸,您相信我,我不会拿不该拿的钱。”
“你自己的积蓄。”老钱点点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八千多,加上津贴,九千出头。”
“你媳妇呢?”
“她……她在事业单位,五千多。”
“你们在省城,房贷一个月多少?”
“六千二。”
“孩子上学,生活费,人情往来,一个月又要多少?”
钱小军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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